第119章 獬儿(二)
獬儿十几岁的时候,就和赵珣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他是备受父母疼爱的独子,照理说应当会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他独坐书房里,窗外微风扶乱书页,他合上书,语气淡淡道:“皇叔出宫去了哪里?”
獬儿,大名赵燮,端坐书案后,他尚有少年的稚气,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面容俊美,眉目如星。
太监低头道:“王爷去了陈府。”
赵燮皱眉。
赵燮自幼就明白,自己和赵瑜必有一争。
在他尚未出生之时,赵瑜被封为皇太弟,后来宫里宫外再无人称呼赵瑜为皇太弟,可是赵燮不会忘记这件事。
哪怕赵瑜再声称,自己对天下没有兴趣。
赵燮听罢太监的回话,心头一松,他一贯怀疑赵瑜在拉拢朝臣,争权夺利,现在听说他去了陈家,算是松了一口气。
陈家从前是魏国公府,后来连爵位也没能保住,落魄到不值一提。
赵燮忽然想到什么,面色一变,问道:“皇叔去陈府?”
太监小心说道:“是陈府公子相邀,但王爷去了后,见了陈家小姐,陈家小姐眼泪涟涟,和王爷谈了大约一刻钟。”
赵燮俊秀的面容陡然阴沉下来。
几年前,赵燮在宫中见过陈家小姐,楚楚可怜的病美人,眉宇间笼着淡淡愁,赵燮不由得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懵懂。
他强压住这种懵懂,因为他知道,父皇和母后为她挑选的正妃,是叶家的小姐。
赵燮小时候经常见叶家丫头,粉粉嫩嫩胖胖软软的丫头,他小时候因为听了这丫头的几句话,跑去叫斐文若阿爹,闹了大笑话。
赵燮从陈家小姐想到叶家丫头,原本的阴沉略略褪去,眉毛扬起了老高。
他抿了抿唇,将叶家丫头从脑海中挤了出去。
不知道这丫头如今长成什么模样了。
做他的正妃?想起来总是怪怪的。
没过多久,他的母后召见叶家丫头叶窈入宫。
母后设宴,特意将他和叶窈同时叫来。
赵燮偷偷往屏障之后望了一眼,叶窈不再是从前那个小胖丫头,变得袅娜标致,赵燮控制不住盯着她瞧,努力回忆着她从前的相貌。
不知不觉间,叶窈正襟危坐红了脸。
赵燮听见耳边嗤嗤的笑,还有母后揶揄的微笑,慌忙道:“我只是好奇。”
母后身旁的两个姑姑笑得更大声了些。
赵燮气得不行,却不敢在这里发作。
宴会之后,赵燮发觉,他的婚事似乎已经定了下来。
他经常在宫里见到叶窈,她笑起来很好看,阳光明媚,惹得赵燮也不住发笑。
但是笑过之后,他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他心爱之人是陈家小姐。
他站在桃树下,眼皮直跳,看着叶窈在树枝上摇摇晃晃,脚上一滑,落了下来。
她软绵绵地扑进他的怀里,赵燮一时间竟然想不起陈家小姐的模样。
赵燮抱住了她,又一把推开了她。
他转身离去,身后叶窈在笑:“殿下,是害羞了吗?”赵燮把自己关在殿内,思考了一番,决定自己不能被叶家丫头左右。
他暗中权衡一番,咬牙做了决定。
他写了一封信,交给心腹,让他带到行宫里的太皇太后手中。
太皇太后出身陈家,早年似乎与父皇母后多有不对付,后来她心结已消,一年里还会回宫几回,对赵燮多是带着陌生疏离的疼爱。
太皇太后一定会支持他娶陈氏女的。
婚约快要定下,朝廷里隐约有了暗潮,有人要请立赵燮为太子,另外有人要碰碰运气,拥护赵瑜做皇太弟。
赵燮和赵瑜日渐争锋相对,早朝之后,赵瑜追上来要和赵燮讲话,却被赵燮冷冷一瞥,甩了袖子。
赵瑜站在原地,垂了眼睛。
婚约定下的那一日,群臣上奏请立太子,但是父皇犹豫了。
赵燮不动声色去延福殿见了父皇母后,听到母后叹息:“是我之过……”
赵燮握紧了手指,骑了快马出宫,去行宫见太皇太后,恳请赐婚陈氏女。
半道上,赵瑜拦下了他。
赵燮一挥马鞭:“让开。”
赵瑜不为所动:“獬儿,我知道你是一时负气,不要看错了自己的心意。”
赵燮冷笑:“你抢了我的太子之位,连陈家小姐也要同我抢?”
赵瑜叹息:“我从未想过抢陈家小姐,我早有心仪之人。”
他神色复杂,似喜似悲。
赵燮并不相信:“谁?”
赵瑜沉静回望他,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道:“獬儿,你仔细想想,你对陈家小姐,有几分是喜欢,有几分是与我斗气?”
赵燮只见过陈家小姐一面。
就算是惊鸿一瞥,也不能够有如此深厚情谊。
他知道陈家小姐痴念赵瑜,每次听到陈家小姐和赵瑜,他心底都会生出不甘。
赵瑜平静说道:“你已经长大,朝中又有了请立太子说法……”
赵燮心生警惕:“你待如何?”
赵瑜哂笑:“我?是时候离开了。”
赵燮握着马鞭,怔怔看着赵瑜离去。
他一时不明白赵瑜是否在说谎,太弟之位,赵瑜难道不在乎吗?
那他留在宫里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
赵燮这么多年的提防算计,又是为了什么?
他一下松懈,竟然有了怅然之感。
赵燮勒住缰绳,骑马回到宫中,冷风渐渐吹醒了他的头脑,他仿佛,并没有这般喜欢陈家小姐。
若是赵瑜喜欢陈家小姐,便成全他罢。
赵燮婚事定下,大婚之日,赵瑜送给他一份大礼。
赵瑜自请离京。
父皇和母后对视一眼,神色复杂,而后颔首同意了。
赵燮摇摇晃晃走进新房,他掀开叶窈的盖头,灯火之下,叶窈羞红了脸,艳若桃李。
赵燮听见心脏砰砰地跳。
忽然间,他庆幸那一日赵瑜拦下了他。
叶窈站了起来,害羞说道:“夫君,我来帮你……”
他正要帮赵燮宽衣,赵燮按住了她的手:“等等!”
赵燮走出了门。
赵燮渐渐明白,这么多年来,赵瑜在宫里有多么微小谨慎,赵瑜为了消除自己的忌惮,只怕今夜就会启程离开。
赵燮匆忙赶去见他的皇叔。
酒席未散,父皇因朝中的急事离席,母后却是醉了酒,倚在榻上。
赵燮看见赵瑜小心翼翼扶起他的母后。
“阿姐。”
赵瑜眼中似乎有光,温柔地看着赵蘅玉。
那种眼神……
赵燮僵了片刻,猛地抬脚走上去:“母后!”
他代替赵瑜扶住了赵蘅玉。
赵瑜动作一僵,而后自若地松开了赵蘅玉。
赵瑜抬头,看着泠泠月色:“獬儿,我要走了。”
赵燮紧抿薄唇,不言不语。
赵瑜笑了笑:“为我保守这个秘密吧。”
天未亮时,赵瑜骑了快马往城外飞奔而去。
他被封为宁王,离京就藩。
赵蘅玉昏昏沉沉,忍着宿醉的头疼走上了城楼,却看不见赵瑜的半片背影。
赵蘅玉怅然若失:“阿瑜走了。”
左右扶住她的父子二人却各自心中庆幸。
“十弟\/皇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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