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保大保小？
晚宴席间，惊鲵就觉得步非池似乎有心事，目光总是会时不时地落到她和阿言身上，然而自己看他时，他又会下意识地躲闪。
步非池抱着阿言在屋顶数星星的时候，赵姬来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在雪衣堡的时候即便是嬴政的面子她也不会甩，仿佛除了步非池和阿言，世间之人在她的眼中都是一般无二的。
焰灵姬似乎被步非池折腾得不轻还在休息，考虑到赵姬的身份，事关步非池将来在秦国的仕途，便也只有她能出门相迎以全礼数。
然而，看到赵姬的那一刻，她如遭雷击。
若说看到赵姬身后的六剑奴的时候，她只是感到一阵寒意，待看清了赵姬面容之时，她彻底慌了神。
一双原本乌黑发亮、清澈无暇的眼眸因为惊恐而有些睁大。她还心存侥幸的时候，赵姬已经看到了她，嘴角勾起一个明媚温柔的笑容，却令惊鲵感到身体发寒。
这一刻，仿佛随侍在赵姬身后的六剑奴都没有赵姬这一个笑容带给惊鲵的杀伤力要大。
周围一片侍女都已经跪伏，只有惊鲵还呆立原地。
“怎么了？步夫人似乎不是很欢迎本宫？”赵姬的声音不大，却是令场上一众侍女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夫人这两个字，还是得用啊。没办法，我真找不到那个时候怎么称呼这个人群。不能说诸侯的老婆叫夫人，别的都不让叫了。还有战国的公子这两个字，唉。）
“惊鲵，见过……太后。”惊鲵的声音有些发颤。
“好了，我看夫人似乎还有身孕，就免礼了吧，今天本宫是来感谢郎中救命之恩的。夫人不陪本宫进去坐坐吗？”赵姬随意地抬了抬手。无视了场上的一众侍女和明显被吓到的惊鲵，沿着院中大路，径直朝堂屋走去。
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真刚若有若无地看了惊鲵一眼，蒙着双眼的老者断水则是抚着山羊须朝着惊鲵点了点头。
跟在六剑奴的身后，随赵姬走进屋内的惊鲵，莫名地有一种又回到了当初在罗网之时的感觉。
赵姬自然是坐在了主位，此刻已经优雅地端着手中的茶盏，吹了吹水。
“郎中府上的茶水真是不错，不像别处的，还要提防着有人在里面加些阴阳家的丹药。”
她一个眼神，六剑奴已经与侍女一起离开了房间。
屋内此刻只剩下她与惊鲵二人。
惊鲵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她想起了步非池回家之后的表情，看来步非池已经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一些这个大秦太后的事情。
“你见到我似乎很意外？”赵姬轻轻闻了闻茶香，声音柔媚。
“惊鲵冒昧，太后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惊鲵的眼神扫过赵姬手上的那枚戒指，神色不变。
“呵。步夫人倒是记性不错。”赵姬神情一变，眼神冷厉地看着惊鲵说道，“不过，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罗网的规矩。”
“惊鲵可以任由罗网处置，但是……”惊鲵的眼神之中有一丝深深的悲痛。
“咯咯，但是罗网要等你把孩子生完是么？”赵姬轻笑一声打断了惊鲵的话，“我没有想到罗网的刺客也会有爱。玄翦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而且……你觉得有资格同本宫谈这些条件吗？”
“太后的意思，我明白了。”惊鲵点了点头，眼神之中净是决绝。她不会拖累步非池，如果事不可为，她能想到的就只有逃……
“惊鲵真是一把令人难以忘怀的剑……若不是因为它，你觉得你与步非池能在韩国躲藏四年吗？”赵姬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
“谢太后高抬贵手。”惊鲵纤眉微皱，淡淡说道，她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唉，你们若是不来这咸阳，本宫兴许永远也不会对你动手的，你知道吗？不过现在这样也不错，本宫用一把已经不能再杀人的剑，换到了一张更大的网。有时候，本宫都以为你是特意为罗网寻来的帮手呢。”赵姬看着惊鲵冷冷的表情慢慢说道。
“他是无辜的。”惊鲵急切道。“而且，他也不是罗网能够掌握的。”
“这一点还要多亏了你呢。”赵姬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视线轻轻扫过惊鲵的小腹。
……
……
酉时，嬴政的寝宫雍宫之中。
嬴政正伏案埋头，翻阅近两日的奏折。以往能够送到他这里来的，都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折，而且数量也很少。
就像他的王位一样，只是一个象征。
但是自从他在武遂被刺杀之后，吕不韦似乎就已经开始有意地将这些东西转交给了他。
“盖聂先生，进来吧。”嬴政抬头看到了屋外等候的盖聂。
“王上，太后去了郎中府上。”盖聂走进屋中，恭敬地禀报道。
“哦？母后对步先生这么看重吗？这倒是有些出乎寡人的意料。”嬴政将手中的一卷竹简叠在了一旁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的其余奏折之上。
“盖聂先生，你可知昔日昭襄先王生母宣太后？”
“王上……”盖聂眉头微微一皱，拱手却是不敢多说。
从心里来讲，他是十分乐于看到嬴政加冠亲政的，因为只有嬴政掌握了权力，才能更快地统一天下，拯救万民。
“前些年，寡人幽居宫中，虽有王位之名，然而却没有国君之实。两年前，寡人二十岁生辰时，相邦以寡人不谙国事，推迟寡人加冠，可是母后对此却是一言不发。大秦六十余万将士寡人只能看着却不能插手，大秦数百万黎庶只知相邦太后而不知寡人。那时的寡人曾经担心过母后与相邦欲效仿宣太后与魏冉，并非寡人觊觎权势，而是担心大秦错失东出统一六国之良机。”嬴政起身走向书房中间的巨大沙盘。
“王上，如今无论是相邦，还是太后，都已经支持王上继位。”盖聂附和道。
“其实寡人也犹豫过，若是母后真的想要这大秦权柄，寡人究竟该怎么做。但是所幸……”嬴政两手负于身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幅巨大的七国地图上。
……
门口的六剑奴看到步非池，并没有阻拦。
听侍女说惊鲵在堂屋，步非池心急如焚，快步直接冲了进去。
“将军你来了。”赵姬轻笑着看了一眼步非池，又将目光移到了惊鲵身上，“令夫人见到本宫似乎情绪不高呢。”
“见过太后。”步非池随意地行了个礼，便走到惊鲵案前坐下，丝毫没有在意赵姬那诡异的笑容，一把将眼神黯淡、面色苍白得有些可怕的惊鲵搂在了怀中。
“本宫可要恭喜将军了，原本本宫以为她只有一个孩子，没想到与将军鸾凤和鸣……”赵姬看着步非池的紧张模样，心下更加满意。
“多谢太后。”步非池轻轻抚着惊鲵的背，他从未见过惊鲵这副模样，即便是在魏家庄面对掩日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失魂落魄，也不知道赵姬对她说了些什么。
“这与太后之前答应在下的事情无关吧，希望太后能够信守承诺。”步非池郑重说道。
“郎中可是救了本宫的命，难道将军觉得本宫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么？”赵姬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手。
屋外的六剑奴身法极快，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已经闪至屋子中央，六人齐齐对着赵姬拱手行礼。
“惊鲵的功法本是用来培养罗网杀手的，但是罗网已经很久没有培养出这样天赋的人了。”赵姬缓缓说道。
“那就是没有办法了吗？”步非池紧张道。
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惊鲵的一颗心悬了起来，她现在确定步非池已经从赵姬那里知道了这些关于她的事情。
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步非池的衣襟，对他摇了摇头。
“嗯……”赵姬轻轻摇了摇头，两手托着交错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夫妻二人。
“那就休怪在下……”
“将军误会了，若是没有办法，本宫怎会带六剑奴来此。罗网现在修炼这门功法的人，除了惊鲵，就只有他了。”赵姬似乎很满意步非池紧张的模样，微微一笑说道，“断水。”
听到赵姬喊他，蒙着双眼的断水点了点头，随即来到步非池桌案前。
“将军，可否容在下为夫人诊脉。”断水静静说道。
步非池闻言看了一眼惊鲵，后者也看着他，“去看看吧，我们不能放弃任何希望。”
惊鲵面色稍有柔缓，将一只右臂放在案上。
断水很有分寸，诊脉甚至都没有掀起惊鲵的衣服袖子，虽说罗网江湖杀手不在意这些，但是眼前的惊鲵毕竟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天字一等杀手。
“夫人的内力已经开始消散了吧？”断水一手搭在惊鲵腕上，一手抚着胡须，被布条蒙住的双眼看不到神情，开口问道。
“是。”惊鲵轻轻点了点头。
“从5年前那个女孩出生之时，你的内力就已经到了顶峰，功法限制，再难寸进。你受了很重的伤，所以你尝试了突破境界，这就是功法现在开始反噬的原因。你现在腹中的孩子，就是压倒你的最后一根稻草。现在有一个选择……”
“保大！”步非池毫不犹豫地说道。
虽然不是很明白，罗网为什么会设计一套会有桎梏的功法给手下的人修炼，但是听赵姬和断水的意思，显然生孩子会对惊鲵产生很大的消耗。
紧了紧怀里的惊鲵，步非池温柔地轻声说道，“待你身子好起来了，我们再给阿言添个弟弟妹妹也不迟。”
“……”断水愣了愣，“将军，老夫还没有说完。”
断水出言打断了都快融在一起的两人，他虽然看不见，但是此刻也能感受到……
“……”步非池眼睛一亮，“前辈请讲。”
“其实即便没有孩子，惊鲵的功法也已经无法再有进境，只是女子生儿育女终究对身体有亏，内忧外患之下，命数不久矣。为今之计，只有散去功法，才能保住怀中胎儿。”断水缓缓说道。
对于他们这样行走在江湖中的人来说，散去内力已经与失去生命没有区别，所以他提出来的时候还是有些慎重。
而步非池闻言则是眉头微微一皱，若是孩子和惊鲵的性命，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惊鲵……
“我不需要内力。”惊鲵几乎没有犹豫就做了决定。
“惊鲵……”步非池闻言感觉心灵被这个温婉如水的女子狠狠地捏了一把。
“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惊鲵坚定地看了一眼步非池。
若说她对阿言只有母亲的责任，那么对于这个腹中的孩子，则还要加上对步非池的那份爱意。
即便步非池没有遇到赵姬，她也打算默默生下他，然后即便就这样死去，她也不会后悔，如今听断水所说，自己还能保住一条性命，能够看着他和阿言一样长大，简直如蒙大赦。
“夫人考虑清楚了？”断水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
“前辈，若是散去功法，除了武功，还会对惊鲵有什么影响吗？”步非池开口问道。
步非池希望惊鲵能够多为她自己去好好地活着，而不是只活在对他的那丝亏欠感之中。
“……”断水一生都与剑为伴，他觉得一个人丧失武功已经是比死还痛苦的事情，没想到眼前两人居然都对此并不在意。“夫人的境界和剑意仍会保留，只是一身辛苦修来的内力，就要付之东流了。”
“请……救救我的孩子。”惊鲵面露坚毅，看了一眼断水，随后将目光移到了坐在主位的赵姬身上。
她很清楚，断水愿不愿意出手，全凭赵姬一句话。
“将军觉得如何？”赵姬坐在一旁看了许久，“本宫也算言而有信了吧。”
“多谢太后。”步非池深深地看了一眼赵姬。“此事与先前罗网高抬贵手不同，在下欠太后一个人情。”
“多谢前辈指点，不知此事何时可以进行？”步非池又转向一旁的断水，拱手道。
“此事倒是不急，或许需要夫人先调养一段时日。”断水开口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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