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我们深爱着这片土地
再过一周，1978年的春节就将来临了。
终于到了要跟坪乡知青农场和坪乡生产队的父老乡亲们说再见的时候了！
望着眼前熟悉的山谷、层层梯田、茂密的柑橘林、绿油油的茶园和班驳的瓦房……
似乎这时才发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竟然是那么地多情，令人难忘。
这里是每一位知青走向社会的第一个驿站，历史和缘分曾经把他们的青春拴在了一起。
谁又能忘记，在那蹉跎的岁月里，在那艰辛的欢乐间，在那磨难的真诚中，有叙不完的故事，也有扯不断的情谊……
几经狂风暴雨的洗涤，几经大浪淘沙的沉淀，当年走出校门时那一副副年少而稚气的娃娃脸，如今换来的已经是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和稳健。
回想往事，想哭，然而更想笑，但他们从来没后悔，更不会遗憾，相信历史将为他们留下难忘的一页……
邱明仁、潘毅、袁姗姗、谭小红、王强、张小强等人，今天一早就起床了。
匆匆吃完知青农场的最后一顿早餐后，几个人到宿舍后山的柑橘园照了几张合影。
昨天在电话中跟梁海涛和刘娜约好了，今天到县城，跟在县城的知青相聚。
昨天，大伙儿把所有能够不带的东西统统留给了玉莲一家、以及经常给大伙儿忆苦思甜的刘大爷和曾经因为投机倒把了犯错误的黄三木。
并且看望了这些年来指导大家制茶的老和尚、老尼姑，跟大家一一做了告别。
玉莲爷爷送给每人一支用百丈梯田竹子精心制作的手杖，让大家留作纪念。
这是自从梁海涛离开坪乡的时候，老人养成的一个习惯。
“无论你们走到哪儿，无论多少年以后，只要看到这根手杖，就会想起你们曾经奋斗过的地方……”
刘大爷依然像平时一样，没事的时候喜欢坐在牛棚门口晒太阳，一边看着那几头老水牛，一边“咕噜，咕噜”抽着他的水烟。
这些年来，坪乡的巨大变化，彻底颠覆了这位老人几十年来的三观，很多事情让他不可思议、甚至不得其解。
在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依然念念不忘曾经给大伙儿忆苦思甜的那段日子，以及自己这十年来不可撼动的贫下中农领导地位。
和尚寺庙位于不远处的一个山谷中，那可真是一块与世不同的世外桃源。高山流水、风景如画，所有人到了这儿立刻会有一种心旷神怡和宁静淡泊的感觉。
慈祥的老和尚从屋子里拿出一包不知珍藏了多少年的老茶树根，递给每人一截，让带给家里的老人，说是对软化心血管有很不错的疗效。分别的时候两只手掌并拢放在胸前，说了一声：阿弥陀佛！
和蔼可亲的老尼姑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但苗条的身段和秀丽的脸庞也就像三十岁左右，走起路来似一阵飘香的清风，婀娜多姿，一直被许多男知青亲切的称为“场花一号”。
她把潘毅拉倒一旁，悄悄对他说，舍不得张小强叔叔寄养在这儿的两个孩子，说想等到他们上小学的时候，再让他俩离开。
临走前，张小强又塞给了她一笔钱，作为孩子的抚养费，说了声谢谢！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平时一贯开朗的黄三木，在跟大家告别的时候，居然动了真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他的激动和难过，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潘毅很想安慰他几句，但不知说些什么好，最后干脆把剩下的几包带锡纸的牡丹香烟全塞给了他。
他自始至终一直颤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紧紧地抱着潘毅和邱明仁，使劲点着头，并且不停地拍着他俩的肩膀。
……
直到有一天，修订的新刑法中取消了投机倒把罪，黄三木才重新获得了新生。
此时此刻，潘毅怎么也想不到，当他在博兴县姚林镇担任镇长的时候，黄三木到姚林找了他，并在姚林成立了博兴县第一家民营企业，为打造姚林和博兴县农副产品深加工基地，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在他担任怀宁市委常务副书记的时候，黄三木已经是怀宁市的优秀民营企业家了。
那个时候，梁海涛已经是江宁省委常委怀宁市委书记。
这些都是后话。
……
今天，坪乡上空万里无云，阳光高照，远处有两只山鹰，张开双翼在天空中不停地上下盘旋，像是代表方圆百里的所有生命为他们送行来着。
只见一辆卡车徐徐停在知青农场宿舍前的空地上，郭书记和两名生产队干部从卡车上走了出来，向大伙儿招呼到：“都上车吧，让车子送你们下山。“
”不，不，我不坐车！真的不用了！郭书记，我还是走小路吧。”谭小红坚定地摇晃着脑袋，摆着摆手大声说道。
“郭书记，我们都想再走一次那条难忘的小路，就让我们再走一次吧。“袁姗姗面带一副为难的表情对郭书记说。
潘毅心里清楚，这几位女知青是对这曲曲弯弯的盘山公路心里犯怵。
记得今年元旦放假的时候，大伙儿跟着送货的卡车下山。
袁姗姗和谭小红，以及几位来自县城的女知青，一开始还站在车斗前排，英姿飒爽，兴致勃勃的有说有笑，车子开了不到一公里，她们就被颠的受不了，一个个都蔫了，最后都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臀部、腰部、腿部就开始觉得不对劲，坐也不是，蹲也不是，站也不是。不停地变换各种姿势，怎么都不舒服。
“头晕，胃难受。”
“肚子里倒海翻江似的。”
“腮帮子直流口水。”
……
女知青们一个个直嚷嚷，要求立刻下车，否则就要吐在车里了。
车子刚停下来，她们迫不及待跳下车，往地上一蹲，“哇！”肚子里的所有东西一古脑往外冲出来，直到吐的只剩下黄色的苦胆水。
那天，谭小红吐的嘴厉害，据说她一边吐还一边说：”我的红烧肉啊！可惜了！昨晚吃的红烧肉全吐出来了。“
……
从那以后，大多数女知青从坪乡知青农场下山的时候，都不敢坐车子了。
“郭书记您就别客气了！就让我们再体验一次这些年难得的感受吧。”潘毅一脸尴尬的说道。
……
此时的小路两旁正绽开着映山红，大伙儿手里挥舞着手杖，一身轻装飞速顺着曾经熟悉的小路直奔而下，顿时感觉到全身心说不出的轻松和愉悦。
……
就在大伙儿即将离开坪乡地界的山路口时，看见了前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玉莲、玉环两姐妹。
“喂！”两姐妹激动地朝大伙儿招手。
看着两个红扑扑的脸蛋，潘毅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是舍不得我们走？还是准备和我们一起走呀？”
“都有！有舍不得，也准备和你们一起走！”玉环笑着说：
大伙儿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
“哦！我明白了！玉莲你该不会是去见张岩吧？想他了吧？”邱明仁和潘毅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别胡说！上午刚接到通知，我要去县里参加县卫生局年终模范赤脚医生表彰大会。”
“爸爸妈妈让我陪着姐姐一块儿去，顺便送送你们。”
“我们穿小路赶过来的。还好你们没坐车子，否则就赶不上你们了。”
玉莲和玉环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你一句我一句。
“好啦好啦！别解释了，公私兼顾嘛！再说了，张岩也快走了，这一走就是四年，你也应该去送送，应该的。”邱明看着玉莲说道。
“对了玉莲，当初张岩经常深更半夜上你家干嘛去了？”
“反正没干好事儿。”
“什么叫做没干好事儿？他到底都干了什么了？说来听听……”
"你们想哪儿去了？偷鸡蛋呗，还能干什么呀！"玉环说道。
“哈哈，看来你们早就知道啦？”
“能不知道吗？每天早晨起来发现鸡窝里没鸡蛋，能不猜到是谁干的吗？”
“那你们为什么没来个当场抓贼？”
“还不是我姐心疼他呗！”玉环在一旁笑着说道。
……
接着，大伙儿一路飞奔而下。
到了宁境公社已经中午快十二点了。
“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咱们吃点儿东西再走吧。”有人提议道。
“应该的，早晨起得早、吃的也早，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想吃什么？我们姐妹俩请客！”
“唉，别！还是我们大家请你们姐妹俩，感谢这些年你们一家人对我们知青这么热情。”袁姗姗说道。
“别客气了！自从你们知青来坪乡之后，我们的生活比过去好多了。
尤其这一年多来，竹器厂的生意越来越好，给坪乡生产队的家家户户带来很不错的收入，这一顿饭我们请得起。
大家走的匆忙，生产队本来应该给你们开庆祝大会践行的，这也是郭书记曾经在去年的动员大会上说过的。
但是，听我爷爷说了，郭书记告诉他，考上大学是好件事，庆祝大会就不开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的。
我爷爷说，郭书记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主要是担心自己心里的这道坎过不去。”
“他心里的坎？”
“是的，这些年看着一波一波的知青来坪乡，他已经习惯了。
梁海涛走了，你们几个这又一走，他心里空落落的，听说昨晚他吃不下饭，一个人发呆了很久。所以，今天中午这顿就算是我们一家人的心意吧。”玉莲说道。
听到这儿，潘毅和袁姗姗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又联想到刚才郭书记好心让大伙儿坐车下山，可是大伙儿却不领情，没给他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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