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十五章 咸阳夜
一盏明灯一盏魂，百盏油火长眠灯。
热闹的怡欢院突然鸦雀无声，红阿姑们不再跳舞唱小曲，宾客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身边的歌姬一语不发，静等上面人发话。
牙旅的声音传遍怡欢院……
“今夜不再举行欢娱节目，所有怡欢院的人回到庭院，客人们来去自便，但是不允许进入后院。”
“今夜子时，少宫主会在顶层露台，夜观天象，占卜天下。”
所有人都窃窃私语，晨曦是位占卜师，居然在咸阳城占卜。可这些，与明日的婚礼有什么关系，还叫回了众多歌姬。怡欢院就是一家风月场所，如果没有姑娘招待，说明人家今晚不做生意。
庭院处，北宫众人亲手用竹片、铁器、帛布等物，编织着一盏盏油灯。把艾蒿和芦苇扎成一束，然后蘸上一些油脂，将芦苇掏空，灌上蜜蜡。
这个规矩是夏姬定的，家里死的人超过百数，必须点满百盏油灯。后来晨曦用自己的知识，仿照‘孔明灯’的方式，增加百数以上可以飞上夜空的长眠灯。
死去多少人，放飞多少盏。
北宫内部消息渠道展开，迅速地将楚国那处据点死去的数量报了上来。除了那个据点死去的人，甘泉宫的某位，会单独升空两盏，让远在北方的人们都可以看到，寄托那些曾经死去的北宫人。
而秦宫内部，更有许多太监、侍女，将死去的名单收集在一起。钟殿一夜，死了许多人，晨曦已经发话了，凡是北宫人，都需要点上一盏长眠灯。所以宫里的北宫人，自发地在新波的带领下，组织在一起，制作着诸多可以放飞的灯笼。
看着他们亲自动手制作长眠灯，嬴政低声地告诉天水和浅浅，你们是父女，楚国不能再去了。因为易水敢接收玥卑女，就是那些背叛圣岳的扶桑人，联合围杀了北宫诸人。
在北宫人眼里，此仇不共戴天，就算玥卑女逃去了塞外，易水也很难逃过晨曦的惩罚。
所有人情绪低落，只有默默的编织着灯笼，浅浅和天水父女，相认的喜悦并没有表现出来。这个时候，实在不该表现出高兴的样子，而哑厨去了厨房。晨曦要占卜天下，必然需要祭祀物品，他会做出很有规模的酒食。
钟离一直在想个问题，中原年年征战，死人很正常，为什么北宫死了些人，他们都表现出这样伤心的模样。这就是钟殿与北宫的不同，北宫人很少，许多人从小在一起长大，彼此的感情都很深厚。
而钟殿里的人，在钟离的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一个有情，一个无情，这是最根本的区别。钟离也在寻找答案，什么是情？身为刺客，就不应该有那些莫须有的感情。
但在北宫看来，有情的势力，才能发挥最强大的实力。以现在的整体实力，北宫比钟殿强大许多倍，连钟离也必须这一点。芈润、零羽、林叶、西步等人，与北宫十二将的实力，差距太大。
宫鸣和千惜、陈酒沉默地制作着长眠灯，南巷一直在旁掉眼泪，不敢哭出声。她一直不敢相信，穆卿和青峰会欺骗她，就算被人追杀，她都没有对任何说。如果早点去终南山告诉晨曦，那些兄弟姐妹就可以不用死。
南巷觉得自己有罪，心里压力很大，她想到了一个人。这个时候，他应该与北宫的家人们站在一起，为那些死去的兄弟姐妹们招魂，让他们能够魂归故里。
如疯了一般，冲出怡欢院，很快来到吕府门前。
这个门，她一直不敢踏进去，她是庶出，只是吕不韦的一个私生女罢了。吕府有那么多人，她进去算什么？习惯了江湖生活，面对吕府，心里都有点恨意。母亲死的时候、她流浪江湖的时候，那位吕大人在哪里？
如果不是夏姬收养了她，她可能早就死了，北宫才是她的家。可是今夜，她必须要面对吕府，因为里面有位心爱的人，在为她敬孝。那位吕大人，南巷觉得与自己毫不相干，能够活到今天，完全是北宫的赐予。
可是东方却告诉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上代的恩怨怎样，做为子女，都不应该谈论父母的是非。南巷不肯与吕不韦相见，所以东方代替她，一直保护着吕不韦的安全，替她敬孝。
吕府密室里，吕不韦久久不言，想起了那个大雪天，那个怀了自己骨肉的女人，送他离开了巴蜀，发誓说要等他。这么些年过去了，吕不韦听说她死了，就没有再去过。
现在东方告诉他，母亲虽死，但是南巷还活着。之所以留在吕府，就是为南巷敬孝，因为他是南巷的男人，是吕不韦的女婿。不管吕不韦承不承认，东方就是这么做了。
做为北宫人，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东方认为，自己应该这么做，除非吕不韦赶他走。
“东方大哥，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随南巷回北宫。今夜，将有百盏以上的长眠灯升空，我们必须要亲手制作其中一盏，才不负北宫情谊。”
声音在吕府周围回荡，以南巷的实力，吕府没人是她的对手。只站在吕府大门之外，以内力发出，吕府各处都能听见。
吕不韦嘴角嘟噜道：“吕巷回来了，我的女儿回来了。”
东方听到长眠灯升空，全身颤抖不止，痛苦道：“吕相大人，她叫南巷，您做错了。她不肯踏进吕府，就是因为您忘记了当初的誓言，一直没有回巴蜀找过她们。就算岳母死了，您也没有去拜祭过，小巷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北宫许多兄弟死了，我要去怡欢院为家里的兄弟制作一盏灯，为他们招魂。天亮以后，就会回来，到时候要不要赶我走，您一言可决。”
吕不韦握着怀里的锦囊，立刻言道：“我陪你一起去，我知道晨曦的良苦用心了，就因为你在这里，就因为南巷是我的女儿，所以她才给我这个锦囊。具我所知，这样的锦囊，除了我和成蟜，其他人都没有。”
东方点头道：“大师姐的锦囊，那是可以救人性命的，除了给自家人，不会给外人。记住她的话，非要生死攸关的时刻，万万不可打开。”
走出吕府，南巷一下扑进东方的怀里，痛哭道：“夫君，我隐瞒了许多事情，穆卿姐姐和青峰大哥有私情，我不敢告诉宫鸣大哥。因为此事，害死了家里许多人，我有罪啊。”
东方搂紧南巷，沉痛地言道：“不是你的错，我的小巷最乖了，哪里懂得人心险恶。我们一起去怡欢院，你我都要动手制作灯笼。”
拉开南巷，指着吕不韦言道：“这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东方幸不辱命，岳父大人一直安然无恙，我也算对你有个交代。”
吕不韦伸手想要拉自己的女儿，南巷躲避掉，眼中的泪水流的更多，哭道：“你不是我的父亲，我没有这样毫无感情的父亲。你从来就没有养过我，如果没有北宫，我和夫君早就死了。这里不是我的家，北宫才是我的家……”
……
……
秦宫深处，竹林尽头的茅草屋前，晨曦跪在门前，眼中全是泪水，望着白发苍苍的夏姬。
楚国那处的北宫据点，是她当年安排的，从那里走出许多北宫高手。青冥、玄冥、穆卿、青峰、星凌、孟姜……
除了星凌和孟姜，其他人都死了，这个时候，夏姬还不知道，她不知道如何对这位奶奶说。
夏姬将晨曦拉起身，就如小时候那样抱在膝上，微笑地言道：“我的小曦终于长大了，想通了就好，女人大了，就该找个合适的男人嫁了。以你的模样，除了政儿，还有谁敢娶你？奶奶盼了这一天，已经盼了十多年。”
“等你有了好归宿，等政儿大权在握，我就可以去陪先王了。北宫教给你，我很放心，只有你最懂他们。没有你的领导，在这个乱世里，他们很难存活。”
“你也不要总是和钟离那个丫头斗气，她什么都不懂，能不被那些野心家们利用，就已经算是好的了。其实她也挺可怜的，这些年来，一直不知道情为何物，与她出生的环境有很大关系，你就不要多放心里去了。”
晨曦张了张口，又低声哭了起来。
她生活的环境很好，在战国这个乱世里，能有位奶奶照顾，从小悉心教导，请诸位名师传授武艺，更是收集大量的书籍供她阅读。这在民间，哪里有这样的条件，她过得比许多皇子公主还要好。
不愿嫁人，躲在终南山不出，夏姬从来没有逼她，只等她自己想通。她也知道，身为北宫的掌权者，有这么多兄弟姐妹在，就要照顾好这个家。如果说嫁人，除了嬴政，还真找不出其他人可嫁。
与嬴政相见以来，晨曦并不反感，起码第一印象很好。实力到了他们这一层次，想要熬死别人，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就如在怡欢院说的那样，女人有多少青春可供挥霍。
晨曦眼含泪水，在夏姬的膝头，耷拉着脑袋，低声言道：“晨曦认命了，明日我就会嫁给嬴政，让奶奶开心。免得受到今夜的打击，伤心难过，我不会再逃避了。”
拍了拍晨曦的小脑袋，夏姬笑道：“我在这里不出，孩子们都很孝顺，怎么可能伤心？只要知道你们过的好，奶奶在远处才能看的开心，不会有什么心伤。”
泪水狂涌，不敢哭出声，晨曦叹声道：“咸阳夜，会有长眠灯升空。”
夏姬的笑容顿住，双手颤抖了会儿，对着夜空，长叹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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