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玉箫重现（下）

　　这日，李元弼派去岳麓山的八名镖师返回镖局，却没有找到丁信的尸首。这八名镖师来到岳麓山下，寻了半晌才找到丁信的坟墓，挖开一看，坟墓里空无一物，哪来的尸首。八人四下寻找，见百步之外另有一墓，墓碑上空无一字，八人当下挖开坟墓打开棺椁，里面却只有一支玉箫，玉箫三尺来长，通体碧绿，毫无杂色，末端系着金黄的穗子，一看便知是难得的宝物。八人寻遍了岳麓山脚，再未发现坟墓，只得返回SC将那柄玉箫也带了回来。李元弼见众镖师此去无功，安慰了几句，便命他们先回家歇息。又急忙命人去请高齐，高齐一到，便将此事说了，高齐也是大惊。李元弼又将那柄玉箫拿给高齐看，高齐打开玉箫的布套，那玉箫只露出了一寸来长高齐就神色大变。李元弼见他脸色有异，拿着玉箫的手微微颤抖，料知里面必有重大隐情，问道：“贤弟，可有什么不妥？”高齐铁青着脸道：“这是谁挖出来的？”李元弼见他话中含怒，不明就里，答道：“是我派出去的几名镖师。”高齐神色稍缓，说道：“这把玉箫是我的，十年前埋在那里。”李元弼心想高齐将心爱之物长埋地下必有隐情，几个镖师鲁莽，竟无意挖了出来，忙歉然道：“是我属下疏忽，贤弟莫怪。”高齐心感凄然，惨然道：“十年未见，却在今日重逢，想必是天数使然，又怪得谁来？”高齐少年时为情所困，从此隐匿江湖，这十年来无一日不深陷焦灼痛苦之中，这把玉箫寄托了他无限的情思，今日一见，如同见了日夜思念之人一般，十年相思之苦一朝倾泻而出，他心里实在有说不出的酸楚，真是愁肠百转，五内俱焚。高齐心内一片凌乱，也不待李元弼答话，携着玉箫自顾出了威远镖局。

　　李元弼心知高齐一去，必不再返，他心慕高齐风雅，两月来对高齐礼为上宾，见他这一去，心内十分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高齐去后，李元弼在室中踱来踱去，猜想丁信的尸身定然是被湘北三雄挖了去，他和丁信情同手足，这份大仇如何忍得，只是近来镖局诸事不顺，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实在无余力去为丁信报仇，况且湘北三雄既然盯上了玉盒里面的东西，风声已漏，还不知有多少人正虎视眈眈，镖局里的镖师和趟子手虽多，像丁信这般身手却再无一个，他自身武功虽不弱，比之丁信却远为不及，况且这件东西干系实在太大，除了丁信，天下之大却无人可信。李元弼沉思良久，进到书房修书一封，派人送交李清扬的师父峨眉派掌门智通大和尚。

　　那日，李元弼正在内堂休息，长子李清扬兴冲冲的冲了进来，笑道：“爹爹，我师叔和八位师兄来了。”李元弼大喜，急忙起身出去迎接，来至大厅，见一老僧坐在堂下，六十来岁年纪，面色红润，微微生光，慈眉善目，那老僧身后立着八名年轻僧人，五人四十来岁，三人只有二十来岁。李元弼急忙上前施礼，李清扬引荐道：“爹爹，这位便是我的师叔，江湖人称“霹雳菩萨”，法号上智下明。”李元弼道：“大师有礼，久闻‘霹雳菩萨’大名，今日得见，何幸如之。”智明和尚道：“阿弥陀佛，菩萨之名何敢克当，清扬，从此以后切勿再提。”李清扬恭恭敬敬的答道：“是，弟子遵命。”他口上答应，言辞之中却颇为得意。当下李元弼命人请来城内最有名的素菜师傅，预备上等素宴，款待峨眉派众人。

　　第二日，李元弼重整镖车，带了镖局最好的镖师以及峨眉派的九名僧人重新上路，这一次他亲自押镖，依然是明暗两重镖。李清扬执意跟随父亲走镖，李元弼对李清扬素来十分溺爱，虽然这趟镖可能磨难重重，一来有峨眉派高手押镖，料想并无大碍，二来李清扬即将弱冠，却无半点江湖经验，也该多加历练，便允他同行。

　　威远镖局十几辆镖车浩浩荡荡一路东行，半月来倒也相安无事。这一日，镖队来到荆HB路ZL县壹头山下，但见此山虽不甚高，却草木茂盛，道路崎岖，路旁的树木更是透出森森凉气。李元弼十四岁就跟随父亲伯父走镖，行镖经验丰富，接管镖局以来更是历经百战，他料想这壹头山位置隐秘，必有强人出没，急忙吩咐下去，命所有镖师各自戒备。李清扬少时常听镖局里的镖师讲起行镖路上的艰难万险，众镖师为了凑少东家的兴，有的没有也添油加醋的编造了出来，他孩子心性，早盼望有一天能够亲自押一趟镖，尽杀前来劫镖的强盗，更壮威远镖局的威风。这一次走镖，父亲不但亲自押镖，还请来了峨眉派的高手，他料想必可大展身手，谁知半月已过，连个小毛贼也没见到，跟不用说什么占山为王的强盗了。到了壹头山，他见父亲如此谨慎，颇为不屑，笑道：“爹爹，你也太小心了，您亲自押镖，还有我师叔和众位师兄，量那些小毛贼也不敢前来送死，要是哪个不怕死的敢来送死，让他尝尝我的峨眉剑法，刺他两个窟窿。”李清扬说道兴奋处，在马上以手指为剑，在空中虚划两下，神情甚是得意。李元弼道：“峨眉派的功夫自然是十分高明的，可江湖上卧虎藏龙，能人辈出，千万不可骄傲自大，还是要虚心谨慎些，以免坐井观天，贻笑大方。你丁伯伯武功如此高强，不还是遭了歹人的毒手吗？”说到丁信，李元弼心感悲伤，不禁叹了口气。李清扬道：“爹爹，不用伤心，等咱们走了这趟镖，再找仇家给丁伯伯报仇。”李元弼道：“咱们做镖局行的，刀刃架在脖子上，劫镖的人杀了咱们的人，咱们要想报仇，不知要树立多少仇家。”李清扬道：“爹爹怕什么？一个仇家杀一个，两个仇家杀一双。”李元弼还未说话，一直坐在车里的智明和尚口宣了一声佛号，说道：“清扬，你是佛门弟子，虽是俗家，却也要心存慈悲，怎可将杀字放在嘴上。”李清扬跳下马来，走到智明和尚的车旁，恭恭敬敬的道：“弟子知错了。”智明和尚也不再斥责于他，却突然大声道：“林子里的施主请现身吧。”他运起内功，将这句话远远送了出去，震得人耳微微生疼，声闻数里，山林里鸟兽受惊而逃，响声不断。峨眉派八名弟子骑在马上，长剑纷纷出鞘，剑尖直地，各自凝神。威远镖局的众镖师也手执兵刃，将镖车团团围住。李元弼朗声说道：“不知是哪位朋友，路经宝地，十分匆忙，未能登门拜谒，还请恕罪则个。”李元弼话音刚落，却见树林中窜出数十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手执钢刀，拦住了去路，当先一人上前说道：“李总镖头不必多礼，兄弟们藏身于此不为别的，为的是向李总镖头要一样东西。”李元弼心下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说道：“想必众位兄弟最近手头紧张，特来借点银子。路镖头，取一千两银票来，请兄弟们喝茶。”那路镖头答应了一声，银票还未取出，那人哼了一声，道：“我们山寨虽比不得威远镖局豪富，金银倒还有些。我们此番前来，为的是另外一件东西。”李元弼道：“兄弟这趟镖保的是寻常之物，量来弟兄们也看不上眼。”那人嘿嘿冷笑两声，还未说话，李清扬拔出宝剑，纵跃上前，直取那人眉心，这一招是峨眉派“清音剑法”的一招，叫做“蜻蜓三点水”，剑指眉心，再点双眼，那人不敢小觑，急忙闪避，终究还是慢了一步，左眼眼角被李清扬划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那人大怒，提刀直砍，李清扬挥剑格挡，“当”的一声，那人的大刀应声而断，李清扬手臂却是一震，原来那人力气颇大，大怒之下更是使上了十成的力道，李清扬手中的长剑削金断玉，虽然砍断了敌人的刀，自己的宝剑却也差点脱手。他不等那人站稳，宝剑在空中划了个圈，刺向那人心口，那人眼见无悻，本能的挥起左手来挡，四根手指齐根而断，痛的哇哇大叫。李清扬举剑劈落，那人再也无力躲避，眼见要被李清扬劈成两半。李元弼见儿子出手狠毒，眉头一皱，刚要喝止，却见两柄飞刀破空而来，一柄射向李清扬的宝剑，一柄却射向李清扬的右眼，力道十分强劲，李清扬不及细想，急忙撤剑抵挡飞刀，那飞刀与宝剑一撞，李清扬顿觉一股极强的力道压了过来，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两步才将其化解。李清扬怒道：“是谁暗算小爷？”只见远处走出一中年汉子，四十来岁，身形魁梧，后面跟着几名黑衣汉子，与拦路劫镖的那几人一样装束，想来是一伙的了。中年汉子走到被断手指的那人身前，俯身探视，早有同伙上前给他巴扎了伤口，止了鲜血。中年汉子站起身，横了李清扬一眼，说道：“李少镖头好锋利的宝剑，在下领教几招。”他不赞李清扬剑法，只赞宝剑锋利，实是暗讽李清扬依仗宝剑之利，占得便宜。李清扬大怒，想要上前与之一较高下。李元弼却知儿子万万不是敌手，急忙拦住他，拱手向中年汉子道：“小儿鲁莽，失手伤了阁下的人，还望恕罪则个。不知尊驾是哪路上的朋友？”中年汉子道：“在下池凤录，素闻威远镖局总镖头仁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明知兄弟们前来劫镖，却仍是客客气气，这份胸襟气量令人敬佩，想来李总镖头不至令弟兄们空手而归。”李元弼心中一凛，这池凤录乃是池莲寨的二当家，池家五虎闻名江湖，却从来不干打家劫舍拦路抢劫的勾当。李元弼忙道：“久闻池家五虎的大名，兄弟早想结交，只是无缘得见，今日得见池二当家，真是大慰平生。”池凤录拱手道：“李总镖头过誉了，若在往日，贵镖局就算是保的金山银山，路过我池莲寨，我池某也不敢瞧上一眼，今日这趟镖，池某势在必得。”李清扬见父亲如此客气，池凤录却得寸进尺，不禁怒火中烧，挺剑说道：“什么池家五虎，我看是池家五鼠，我爹爹瞧得起你，叫你一声池二当家，你既不识好歹，那就尝尝小爷的宝剑。”李清扬说着唰唰唰连刺三剑，池凤录冷笑一声，轻巧的避开。李清扬见他眼神中满是不屑，怒气更盛，出手更是狠辣。可是无论他出剑如何伶俐，总是不及池凤录身前三寸。李清扬将一套峨眉剑法使完，见池凤录笑吟吟的看着自己，眼神中尽是嘲讽之意，不免又愧又怒。他武功原本不高，平日与师兄拆招，师兄们对这位平日养尊处优的师弟都容让三分，他从未涉足过江湖，哪里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今日徒逢高手，却连对方衣襟都碰不到，越打越急，越急越乱，出剑已经毫无章法。池凤录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两指微曲，在他剑上轻轻一弹，李清扬虎口剧痛，宝剑脱手而飞，池凤录轻轻一跃，将宝剑接住，顺势劈向李清扬，李清扬来不及向后躲避，只得挥笔抵挡。池凤录恼他出手狠辣，想要依葫芦画瓢也切断他的手指。李元弼一直按剑在旁，待儿子稍有不测便要上前相救，他见池凤录震掉李清扬的宝剑，料想不至伤他性命，哪成想竟要断他手指。这李清扬从小深受溺爱，莫说断手指，擦破一点皮，他母亲也要重重责罚看护的人，若断了他的手指，真如要了他的命一般。李元弼眼见相救不及，儿子的手指定然不保，却突然从后面的马车中射出一物，迅捷无比，那物一撞上李清扬的宝剑，当的一声，池凤录便向后摔了出去。

　　池凤录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劲力震得内息翻涌，身子一飞，他心知不妙，必定身受重伤，哪知身子落地之后，除了后背被石头咯得生疼之外，毫无异样，他潜云内力，见内息运转正常，知道发射这暗器之人手下留情，再去看那暗器，只见是个拇指大小的铁珠，落地之后兀自转个不停，池凤录心念一动，当即起身跪倒，恭恭敬敬的道：“可是智明大师佛驾到此？晚辈池凤录拜见大师。”池莲寨的人见二当家跪倒，便都纷纷跟着跪下。这一变故倒令威远镖局从总镖头至趟子手都大感意外，行镖三十几年，却从未遇过这等怪事。这颗铁珠的确是智明大师所发，他见李清扬手指不保，当即将手里的铁佛珠弹出一颗，他不欲伤人性命，只用了七八成的功力，又运起峨眉派的涅槃功，劲力一发，一触即止。智明大师宣了一声佛号，说道：“施主不必多礼，正是贫僧。”池凤录道：“十年未见，大师贵体清健？”智明和尚道：“有劳施主挂怀，贫僧倒还无灾无病。”池凤录道：“大师与我有救命之恩，小人每年都派人上峨眉金顶给大师请安，大师却不肯赐见，今日有缘得见大师，小人实在是……..”池凤录真情流露，竟哽咽起来。智明和尚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举手之劳，施主不必挂怀。”池凤录见智明和尚始终不肯下车相见，只得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向李元弼拱手道：“智明大师在此，在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打那件东西的主意。在下听说不少江湖豪杰已聚在七星镇，双拳难敌四手，望李总镖头早作打算。”李元弼心中一凛，心想：“这一路平安无事，原来这些人都聚到了七星镇，这池凤录不愿以众欺寡，所以才在自家门口动手，的确是一条好汉。”想到这里，李元弼道：“多谢池二当家提点。”池凤录又向智明和尚所乘的马车拜了拜，这才离去。

　　李清扬来到智明和尚的马车前，说道：“多谢师叔相救。”智明和尚对李清扬断人手指之事颇感不快，原想训诫一番，但听他语声微颤，像是受惊不小，他心地慈善，训诫之心登时去了，反而安慰了几句。

　　李元弼待镖队重整旗鼓后，复又上路，心想：“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池莲寨打发了，全仗智明大师的威德。虽然群邪聚会七星镇，但峨眉派威名正盛，想来不会有何闪失。”他想到此处，心中一宽，斜眼去瞧李清扬，见他脸色发白，骑在马上闷闷不乐，心知这长子在CD府天不怕地不怕，到处惹事生非，后来让他拜师名门，本想严加管束，谁料李清扬拜峨眉派掌门为师后，除师门尊长外更将别人不放在眼里，心高气傲，更胜往昔，今日却受到这样大的挫折，心中必定很不受用，随即转念一想，他年少鲁莽，经此一役，未尝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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